漫談高陵方言

來源:李 聰 時間:2020-05-20 16:31 點擊:1138 打印: 分享到:

我出生在高陵,聽到的第一個音節就是高陵方言,上大學之前也一直生活在高陵方言的浸潤中。從上大學離開高陵,到工作后定居他鄉,大多時間在外地生活,說方言的機會驟然減少,竟也學會了另一種方言,因此便有機會在不同地域方言的對比中逐漸增加了對高陵方言的認識。因為不是專業人士,所以只能漫談了。希望不可避免出現的紕漏,能用一腔思鄉念鄉之情來彌補。

高陵位于陜西省關中平原腹地,因境內奉正原原體高隆,又因稱原為陵而得名。境內一馬平川,東西長20.55公里,南北寬20.1公里,總面積294平方公里,總人口35.11萬人。高陵建于秦孝公12年(公元前350年),是全國建縣歷史最早的縣份之一。境內有唐昭慧塔、李晟碑、東渭橋遺址等古文化遺跡以及涇渭分明等自然奇觀。兩千余年來,通過文字我們得以看到高陵地域文化綿延不絕。此外,通過口耳相傳承載傳統文化的方言,除了與文字一道傳承文化,本身也成了一種文化現象。

有人曾說,秦腔中使用的方言最接近今天涇三高(即涇陽、三原、高陵三地)的方言。這就從一個側面說明涇三高方言至少較多地保留了關中古方言在語音上的特點。所以研究高陵方言在語言學范疇應該還是很重要的。

我一直有一個觀點,就是能說得出口的方言都能寫得出文字。隨著文字只被少數人掌握的年代的逝去,以及語言自身的發展變化,很多文字成了生僻字,但這些文字卻以方言的形式代代相傳。

比如,在高陵方言中出現頻率較高的“瞀亂”(múluan),因為經常用又找不見對應的字,所以就用“木亂”代替了。其實早在先秦時,宋玉所作《九辯》便有“忼慨絕兮不得,中瞀亂兮迷惑”的表述。這里的“瞀亂”意思與今天無異,指的是就是頭腦昏亂。因為瞀從目,所以不難推測是從視線昏暗引申到精神昏亂之意。又如,表示“頭”的“顙”(sá)字經常被寫成“撒”。東漢許慎所作《說文解字》解釋為“顙,額也。”也就是額頭的意思。《孔子家語·困誓》里形容孔子容貌“河目隆顙”,這里“隆顙”的意思就是額頭高而突起。“顙”普通話讀作sǎng,與sá音近,所以不排除在語言發展過程中,用表示額頭的顙來代替整個頭部。再如,蒸制食物時用到的“甑箅”(jīngbīer),這個詞生活中經常提到,但卻鮮見在文字記錄上。雖然甑、箅已從瓦制、竹制發展到金屬制甚至其他新材料,但方言卻使它的名稱穿越千年而依舊鮮活。還有,稱地面為“腳地”(quédi),如果不了解聲母j和q因為發音部位相同容易相混變轉,大概也就不知道這個經常說的qué竟然就是經常寫的“腳”。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高陵方言把額頭叫額顱(ènlou),把肩膀叫胛骨(jiàgùer),把脖子叫脖項(póhang),把好叫嫽(liáo),茶濃叫釅(niān),形容醪糟為醅(pei),把丟東西叫遺(yí),把找東西叫尋(xín)。試想,我們把這些方言用普通話讀出來得是多么的文縐縐,多么的有文化啊!這便是方言的魅力所在,也是它的價值所在。

此外,高陵方言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特點,就是用聲調區分人稱代詞單復數。而普通話中通常是加詞綴來表示復數:“我”是第一人稱代詞單數,復數是“我們”;“你”是第二人稱代詞單數,復數是“你們”;“他”是第三人稱代詞單數,復數是“他們”。在高陵方言中,第一人稱代詞單復數都是“我”,讀?è時表示單數“我”,讀?ě時表示復數“我們”;第二人稱代詞單復數都是“你”,讀nì時表示單數“你”,讀nǐ時表示復數“你們”;第三人稱代詞單復數都是“他”,讀niā時表示單數“他”,讀niǎ時表示復數“他們”。記得上次給幾個外地朋友講這些,他們竟饒有興致地認真聽完,看來方言還是很誘人的。

現在有些人認為方言土得掉渣,說普通話“洋氣”,甚至還有些人阻止孩子學說方言。但在我看來,普通話就是一種交流工具,而方言是文化。在很多時候方言還能幫我們大忙。舉一個例子,很多人難以區分“做”與“作”兩個字的意思和用法。的確,這對普通話里的同音字經常在關鍵時刻給人出難題,有時還難住了經常爬格子的材料人。要是會說高陵方言,這就不算難題了。因為在高陵方言里,這兩個字可是兩個讀音,比如把“做作業”讀作zōuzuónie。讀zōu時“做”組詞如做飯、做菜、做好事;讀zuo時“作”組詞如作業、作難、作報告。不難發現“做”常與具象的事物組在一起,而“作”常與抽象的事物組在一起,這樣就很好區分了。再比如,在脫貧攻堅工作中經常遇到一個詞“扶志扶智”,這里的“志”與“智”在普通話里是一對同音字,所以不看文字只聽人說的話,容易給人一種把一個詞重復讀兩遍的錯覺。但在高陵方言中“志”讀作zī,例“志氣”讀作zīqī;“智”讀作zhī,例“智慧”讀作zhīhuī。所以“扶志扶智”用高陵方言就很好區分了。這也算得上是古老方言在新時代的新作用了。

方言是人類生活的活化石,是寶貴的精神財富。隨著社會發展變遷日漸深入,方言也像歷史一樣在不斷融合變化。即使我們阻擋不了方言的發展變化,但為了避免子孫后代不知方言為何物,我想我們還是要未雨綢繆,大膽地學說方言,深入地研究方言、努力地推廣方言!

(作者系高陵區張卜街道辦事處廟西村人,法學碩士,現供職于延安市委理論講師團)